凡煙小說

第32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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離了那偏僻的石亭,二人快步朝著自處小院而去。

穿過幽徑,繞過草叢,終到了寬闊青石道。

段韶華不疾不徐,看不出半點慌忙。唯東兒急色匆匆,不停的環顧左右,腳下不時打顫,幾乎站不住。

她自進府恐怕還沒見過像剛才那樣的場面,現在只稍一回想段韶華拿著發簪抵在塵主子臉上,禁不住立打了個寒戰。

她稍稍停下腳步,擡起雙目悄悄打量起走在她前邊的那抹身影。一走一動間隱可瞧見那豐姿,不可謂不從容態美。可是經了剛才,東兒只覺得這背影中透著的都是狠決。

但又憶起他平日裏的溫和沈穩,東兒迅速的搖了搖頭,公子畢竟不是下人,被人步步緊逼著哪還能沒點火氣,只是這次嚴重了些。

一路睬著沈默,現下已近申時,擡頭看太陽已經偏西。

偌大的靖王府,華麗被暫且掩蓋,只見院落重重,庭院深沈。

一直到回了自己的地方,一路緊張到現在的東兒才算松了口氣,靠著墻慢慢的坐在椅子上,還是止不住的後怕。

“公子。”好半響才恢覆了語言,她看著仿佛什麽也沒發生的段韶華,顫著聲說出了最大的擔心,“公子不擔心嗎,萬一,萬一塵主子把剛才的事告訴王爺!”

東兒實在恐慌,畢竟是親眼見識過靖王爺的可怕,那一天段韶華被高束於麻繩的姿態和傷痕就是最好的證明。

她急的幾乎掉淚,段韶華卻悠然的端了杯茶輕飲,聽得東兒的焦急才轉過臉來朝她笑了笑,那未盡的意思就是:無妨,不用擔心。

哪能不擔心,東兒張著嘴還有話說,誰料段韶華看了她一眼後就偏過了頭,滿心的心思只在了茶上。

東兒險些被自己的話噎到,楞楞的看了他一會,只得嘆氣作罷。

說到不安,段韶華自然是有的,但是在這寸縷憂愁裏又揉了一份僥幸。只想這件事定然是瞞不住的,也唯有這次他希望王爺是重懲,甚至於將他趕出府去,

又是頭痛又是期盼,他始終不知靖王爺硬將他留下的理由的是什麽,而見著那塵主子,想這府中也只有他與王爺才最最般配。他既是最得王爺寵愛的相公,如今他傷了他的寵愛,總該有逐他出府的理由。

光是想象要離開靖王府由心底深處就湧出了一股興奮,段韶華緊緊捏著拳喘息,因為太過盼望而顫抖。他想出去,他想離開,從此遠離有關靖王爺的一切。在這之前,從未想過有一日這會成為刻在骨血裏的渴望。

他緊緊閉目,竟是無比期待接下來的狂風暴雨。

這一深思竟已過了許久,似乎是有幾個時辰了。望向門外,天已擦黑。

不由苦笑,苦惱也好期盼也好。在靖王府一日,除了夜間被喚陪宿,其他時間似乎只能是發呆。

不過是被人豢養的一攤軟肉,段韶華曾經最怕自己變為如此,如今卻是身體力行了兩個月。

只盼,只求,美夢成真。王爺大發雷霆,將他趕出王府。

他在擔憂中動了動手腳,原來早已發麻了。

站起身活動了幾下,任那酸麻感傳遍全身。

東兒也不知何時出去了,他環顧著,取來蠟燭點亮,凝望著開始大放光彩的燭光。

燭淚剛淌下不久,就聽得東兒的聲音由遠及近的傳來,聲聲喚著公子。

同時隱約有飯菜香味飄至,松了口氣,原來東兒只是去準備晚膳。

腳步聲慢慢響在房中,而看東兒的臉色也不似之前那般緊張無依了。

段韶華收了思緒,他重新走到桌邊坐下,只不過手上已多了筆墨紙硯。

東兒放下手中的兩菜一湯,瞧著好奇道:“公子拿這些做什麽?”同時又不好意思的笑了笑,“公子是要我做什麽事嗎,可是,我不認識字。”

淡漠著帶著些遺憾,卻觸動了段韶華的一些心思。曾經寶丫頭也是這樣不好意思的撓著頭,然後纏著自己教她識字。

他本來是打算從成語教起,不過現在都成了一場空。

回憶中嘆了一聲,正見東兒擔心的看著他。

笑著搖了搖,一手已經在研墨,不時朝向門外一看,無比盼著靖王爺可以早些出現。

飯菜就晾在了一處,一時只聞石墨與硯臺的摩擦聲。

硯臺中的墨汁黑亮濃厚,漸積漸多。

看他只顧磨墨,東兒也起了好奇,正夷猶間,窒人心魄的氣息縈繞,一道清亮傳來,“一口未動,是嫌王府的飯菜不合胃口?”

段韶華握著石墨的手一抖,尋了聲看去,可不正是靖王爺。

辛苦盼到現在,心內一下子洶湧起來,忙站了身一派恭敬的迎上王爺。

裴靖大步流星的朝著他走來,兩袖帶風,身後意外的沒跟著嚴總管。

看著他大方而入,接著就往椅子上一坐,可謂隨意。

即便知是靖王爺落座,段韶華仍是木頭一般站著,眼神游離,就是沒落在裴靖身上。

他是盼來了靖王爺的大架,可是卻沒有意想中的滔天大怒。

失望著,意外著,那點子興奮也慢慢平覆下來。

他這副淡漠的樣子惹來裴靖的一聲輕哼,一拂袖就將東兒戰戰兢兢端來的茶摜到了地上。

破裂聲清脆,段韶華緊眉一瞪。

很想問他來意,但是王爺兩個字卡在喉嚨裏,無法出聲。

裴靖似乎是看穿了他的欲言無聲,勾了一笑,只道:“再去換一杯來。”

東兒早已駭的滿臉蒼白,聽這一句就如得了救釋一般,忙拾了碎片快步走了。

兩扇烏木門半合半敞,房中二人一站一坐,安靜凝重的如硯中潑墨。

響起手指輕扣在桌面上的聲音,無限放大,見縫插針在任意一處。

夜風涼落,蕭瑟孤冷。

終究還是裴靖開了口,“嗓子還沒好?”

隱約聽來像關心,不過也是他說過,這等小事還是由他自己處理。

段韶華不再嘆婉,擡頭快步走至了桌邊坐下,就著剛才研好的墨提筆:得王爺關心,不甚欣喜。

筆尖沾著宣紙,快速現出這幾字。

裴靖還是第一次看他寫字,拿了那紙張來看。不外乎道字如其人,看端莊勻稱,工整嚴謹,還真有幾分段韶華他本人的味道。

欣賞可歸於一事,但紙上的感激又可分為一事。

“寫的倒好。”裴靖冷笑著將宣紙往桌上重重一拍,“只是有人口不對心。”

段韶華並不意外,又是擡筆:王爺火眼金精,草民自嘆不如。

他一筆一劃寫著,指尖白裏透紅,晶亮粉嫩的亮在那裏。裴靖一眨不眨的註視著,瞬時生出了被那指尖觸碰的沖動,搔癢在心。

但看了那寥寥數字,眸色禁不住一沈,“你倒是灑脫。”

段韶華微微一呆,寫道:比不得王爺,灑脫不羈,放蕩自如。

這幾筆是準備著承受裴靖的怒氣的,不料他卻是展顏大笑,絲毫不見生氣的樣子。

段韶華疑然,懷疑是他看錯了或是王爺轉了性。

接著,那笑聲戛然而止,就看那笑的誇張的臉慢慢恢覆原樣,陰郁可怖。

這或該是他發怒的前兆,段韶華本該是驚慌害怕的,不同現在卻在內心生出了幾許歡呼雀躍。

果然沒讓他失望,接著就聽得裴靖的質問,“你今天做了什麽好事,就不用本王多說了。”

心下一喜,他果然是來問罪的。

看起來的確像盛怒,他若不肯認錯,不知可會觸他逆鱗。

含了莫大的期待,段韶華緩緩提筆,務必做到最大程度的挑起他的怒氣:不必王爺挑明,是我拿簪子傷了塵主子的臉。

不等裴靖說話,他又加了一句:不過傷口未見血,塵主子何必無病呻/吟,還勞了王爺大駕。

這樣一看,已經透了些尖酸刻薄了。

段韶華寫完就放下了筆,疊起腿正襟危坐,面色淡肅,直臨期待中的暴風驟雨。

只是到底,裴靖卻是饒有興味的看了他幾眼,這讓段韶華想象中的怒氣沒有快速襲來。

片刻的沈默,裴靖望著眼前這張被燭光印刻的臉,白瑩似玉,隱隱的似乎連血絲都看得清楚,頓騰生了一股褻玩的沖動。

靜靜無聲,空氣也被沈澱了下來,只餘一視。

段韶華漸漸的有些不安,他動了動,奇怪於王爺今日的變化。

眼前驟然一亮,裴靖竟將燭臺移到了他面前。

燭光大亮,有一瞬間的刺眼。

段韶華下意識瞇了瞇眼,不過是這眨眼的恍惚,面上突的一熱,清晰了感受了唇形。

“啪嗒”一聲,段韶華失手打翻了茶盞。

他想借著清理遠離,卻不料被裴靖按住了肩膀,耳邊一熱,“你可是為著本王那句話才故意去傷他?”

段韶華被說了一楞,偏了頭奇怪。

裴靖又促狹笑道:“本王不過與你玩笑一句,你倒好,找人去拼命。”

聽他笑語,段韶華才懵懂的明白過來,想來他所說的玩笑一句就是那“這等小事,自行解決”。

當時聽小廝轉達還未有什麽感覺,可是現在聽裴靖親口而言,一時間也說不出是哀是怒。

但緊接著才確認到什麽,猛的看了他,拿上筆飛快道:王爺早就知道是他是所為。

指的就是下毒一事。

裴靖面無表情,揉著那團紙,其意不言而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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